从柯家洋那儿知道黑光。
烧一壶水,沸水在壶中滚,翻阅黑光的诗。整个世界除了琐碎语言编制而成的网以外,什么也没有了。包括他的身体、我的思考,那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这样写日子。
日子一天天,人一拨拨,孩子转眼又有了孩子。
孩子们的叫声越来越响,屋檐越来越低,蝙蝠越飞越夸张。
将箱子里的东西翻一翻,一些骨头还在,一些尘土,一些波浪。
这样写习惯。
看见皮球就想踢,想起一个人,就老想着。
把她的名字和茶叶一起放进茶杯倒上开水。
她的脸刚浮上来,就被货车的颠簸声惊散了。
这样写孤独。
孤独时,希望地板上长出一个带刺的朋友来,予我以痛。
制造几具挡路的尸体,扰乱一队蚂蚁的游行,可终究没有带刺的朋友来。
这样写爱人。
你在预定的时辰到来,怀着空无的爱意,覆盖我卑微的山峦和土地。
你已青春不再,但依然美丽如初,我听见一杯酒中的海浪汹涌,几勺盐里的辛酸泼洒,你深下去的掌纹内,尽是我的河山。


四月初的武汉浸在雨水里。
和妈撑着伞经过一座桥,我们的身体之下是川流不息的钢铁丛林。她倏地讲起故事。一个笨拙的孩子划破了自己的虎口,小心翼翼地问不大疼爱自己的母亲,妈妈啊,如果一个人杀掉了自己的手会死吗。
我转头看她。入夜后路灯亮起了,光线跳过她的双眼落在两侧的鼻翼旁,她看起来像一间屋子一样简单。拉了灯闸即会亮起,熄了便黯淡下来,面对我的时候,她像一间屋子一样简单。


身边的人好奇常大止的来由。
我从不是耐心的人,却唯独在这里次次耐心。我说,因为我喜爱张大春,所以想要取个相似的名字。
二十岁后又一次翻阅张大春的《聆听父亲》,毫无意外想起了他。大抵是因为时间太过辽远悠长,所以同他相关的事像是与二十岁的我隔了一条宽阔的灰色长河。
做小孩的我不是好小孩,敏感羸弱,倚仗着年纪而自私带刺,扎人时装作看不见旁人的痛。我们争吵的时候,他是没有太多表情的,又或者他的表情早已在转瞬即逝之间被流动的空气吞没了,使我难以辨识,无法察觉。我就是一路这样长大的。
张大春的父亲缠卧病榻的时候,他的妻子已怀了他的孩子在腹中,他既是父亲的儿子,也是儿子的父亲。深夜里他站在父亲床前看着月光均匀地洒在父亲的脸上,心里悲怜起来。因为他发觉世上似乎只剩下月光才能以如此轻柔而不稍停伫的速度在这样一个老去的躯体上游走,滤除情感与时间,有如抚慰一块石头。
去年十月,我站在手术室外的长廊尽头,风从窗口掸过来,却始终吹散不开我视线里的一具具面目。人生头一遭的,我竟也在心口上书写了感同身受的字样。任一捧水如何思念它的源头,也终究只能在脑海中过一过了。与我一扇门之隔的这个人已走到人生的中游了,他正在时间的裹挟中急速地奔向大海的出口。


十二岁。
生命的能量都藏匿在躁动的心脏里,白昼的意义即是消耗不尽的气力。
我们嬉笑欢闹,从不遐想没有解药的病痛与没有尽头的路。
十五岁。
人生浓缩成一个光斑似的圆圈。
我们列成大雁的队伍,胸腔中的热流撞击着孤悬的山脉与记忆的库藏。
十七岁。
除了依偎相生的家人,朋友是唯一可以毁灭孤独的良药。
我们念的每一段诗,咽的每一粒米,活的每一秒钟,都在迫使我们相信溃败只会绕过我们的身躯而行,腐朽的终究只有周遭。
二十岁。
我们聚在狭小的屋子里,吸烟,喝酒,闲聊。
烟雾缭绕起来了,不断笼罩住我们的眉眼与面庞。
有人翻开书捣出声响,他说,树木的枝叶不只在秋季陨落,春日的煦阳下也有死亡。

我们总是这样。相识之初我们都企盼顺利的成长,成长之后我们却围坐一起谈论年幼的诗谣。
* Written in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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