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二十岁那阵子,我的朋友孔融得了病。她偷偷把药扔到鱼缸里,失眠了就坐在炉灶前,用平底锅煎一条观赏金鱼。

霎时间,我们这个小破圈子也风声鹤唳,每一场多余的精神波动都让人异常紧张。

小青岛的舌苔开始发苦,他爸红着眼切开了一件盆栽,硬生生要把那劈坏的绿色玩意儿往他嘴里塞。老姜梦游的老毛病又犯了,挣扎了几夜,他要求女友给自己脚脖子上多系了一串铃铛。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最近眼睛花得厉害,礼拜二乘车没留神栽到了地上,还撞倒一位太太,让她卷着舌头骂了我三站路。

我隐约意识到我们也病了,其实从二十岁生日那晚我就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了。


我的抵抗力比起十九岁末差了不少,同时眼花,少眠,刮风了会厌食,尤其闻不得腐锈的货车味儿。最糟糕的时刻是每一日的清晨,每当我掀开被子,都像是又一次撕开了裹着皮肤的锡箔。


当乌云遮盖住半个太阳的时候,我依稀能看到位于腹部的内核,那是一颗褚红色的果实,岩浆似的凝稠液体在里面徐徐流动,一团乱麻的时候,我总忍不住伸出食指搅动它。





确诊病号孔融是最高兴的一个,因为他不再孤单了。


昨天去看望他。他偷偷掀开被子的一角,警惕地瞅了一眼阳台的护士,然后拢住嘴用气声说道,哈!你们终于得病啦!然后自顾自地痴痴笑起来,眼神吊诡,仿佛刚刚向我传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将手上的果篮搁到他床头,喊来护士给他扎了一针。


家里的电视机也坏了,雪花线时隐时现。洗碗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女主播的脸蛋被线条分割成了大约二十块细长的矩形,可她仍然很坚持,眉目中饱含忧虑。她确诊了我的病:“亲爱的市民朋友们,预计至年末我市的成年拒适症患者将攀升至七百万人次……”


拔了电视线,我举起沾了水的拖把,开始在墙上写诗。





是的。总有一股压力如影随形,然而源头却永远指向不明。


这种无形又始终伫在心坎上的东西,不断塑变着。昨天,它是同一屋檐下的男人女人们与他们流转在骨头里的期待或虎视眈眈。今天,它是被迫迎接意义不明的未来而不慎衍生出的恐惧。明天,它是将人生放置在无人驾驶飞船中的忐忑。


二十岁是一道岌岌可危的小河,而我是沙地里求生的藻类。





礼拜四,川老师把我们几个找到。


狭窄的酒桌上,这个最不该开口的人开了口,眉毛皱成两只海鸥,他说:给我找一本振奋精神的书吧。


小青岛喝得上了头,错把一盏蜡烛灯当成了酒杯,高高举起来叹息,过日子可真难啊。一滴蜡油溅到我身上,霎时间竟然有些恍然大悟,趁着还算清醒,我偷偷划掉了二十岁的第一条日记,迟缓地松开了抵在下颚的那把手术刀。





回了家,这间屋子里的男人女人们依旧眼神暧昧,但我睡着了。做了梦,梦里不再有失去鳞片的金鱼和拒绝消解的彩色药片。来自于周遭的危险信号熄灭了,腑脏中的红色警报器也逐渐消音。


那本推荐给川老师的《夹边沟记事》,前阵子打麻将,老姜的女友随手将它放到了牌桌上。


其实那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节黑色的能量电池。故事里,一支拖着脚踵慢吞吞前进的队伍不断吐出浑浊的二氧化碳,前往大西北的穷学究把自己蒙在脏污的棉被里,写好了遗书,抱着膝盖等待死亡。


老姜的女友说这本书有以痛治痛的功效,我深以为然。


当他们的骨骼抵住装满草垛的胃袋,当他们透明的眼睛里不断流出污黑的泪水,他们就不再是纸上的假人了,他们的痛感会逐渐转嫁到我们的身上,这种将自己的躯干丢到绞肉机中翻滚的触感会让人忍不住原谅怯懦无能的自己,原谅一团乌鸦腾飞的成人世界,原谅冷淡克制的二十一世纪。





这一晚,连接月亮的电缆被我掐掉了。月亮丢了尾巴,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